ff02's profilefree-feePhotosBlogListsMore Tools Help

Blog


    April 20

    慈航

        姥爷走了。

        那天打开邮箱,读到爸发来的邮件,获悉噩耗的我却没有落泪,生死本是一线之间的事,如今却由于这一线的颤动钩沉起生命古井深处的蕴藏,汲取回忆,静静注视着那荡开的层层.

     

        对于姥爷,在我的记忆之前,是妈妈的叙述和一些老旧的照片,照片上的姥爷,戴着他那个时代工作人经常戴着的那种制帽,面容清瘦,可以看出我颌骨的棱角遗传于他,姥爷和他们那一辈的大多数人一样,在人生的前大半段里只有困顿,在饥馑的年代里,上要接济老人,下要拉扯四个孩子,一家人全部的经济来源就只有他每个月62元5角的微薄工资,家里政治成份不好,舅舅妈妈他们在学校里时常受气,而妈妈还曾因此丢了班长的职务, 面对女儿回家后的不平,姥爷只是沉默.在漫长的岁月里他就是以这种方式面对着生活的种种艰辛和不堪,掌控着家庭这只小船的航向,1969年姥爷决定随队上举家搬迁到黑龙江。对于黑龙江妈妈最初的印象是土豆够吃了,这么说现在的人听了可能会觉得是个笑话,那就当它是个笑话吧,对于我而言,姥爷的这个决定的意义在于,如果没有这个决定,也就不会有我。

     

          我对姥爷的印象始于上小学之前,这时的姥爷已经退休,儿女们已经成家立业,而生活和从前相比也毕竟好了一点,那时的他是个和蔼和富态的老人,不知为何我对他的印象总是停留在那个时期,以至于后来每一次见面我都会惊觉到彼此的变化,然而他的形象在分离后又悄悄退回那最初印象里的模样.在上小学之后的每一年寒暑假之中至少有一个我是在姥姥家度过,现在我对于小学时代的记忆很大程度上也是依据那些在姥姥家的经历连贯起来从而廓清的,那时候是盼着放假的,不仅因为不用上课,更因为姥爷姥姥的可亲,因为在姥爷家会有更多有意思的事情。会有更多的惊喜可以期待。

     

        在一年级的暑假里的某个的中午,我看到他坐在厨房里耐心的削制着什么,起初我没太在意,问了他一句,他笑而不答,可当我再次返回的时候,我拥有了第一杆可以傲视同侪的红缨枪。有一天他在桌上先铺一块黑色毡布,然后铺上宣纸,开始教我用毛笔蘸着一得阁的墨汁写字。后来他会在我写得好的字的边上画一个圈,有时他翻开那用锡角护边的全是繁体字我看不大懂的《唐诗三百首》,用浓厚的乡音念出:日暮乡关何处是...在晚饭后,我们沿着菜园边的小路上走到对面的四小,斜阳中他轻轻地念出: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我才知道这首诗原来不只四句的。假期结束时他将我学会的诗词誊写装订成册,竟也有薄薄的一本了。

     

          在烈日炎炎的中午,他领着我去菜园给他种的菜浇水,阳光从他旧草帽的缝隙漏下,细碎照在他的脸上。他教我如何用木桶从古井中汲水,那确是一项富于技术性的工作,他先将井绳绑在木桶的提手上,然后把木桶垂入井中,到了合适的位置上停住,手腕轻轻一颤,一道波形沿着那一线传递着,在井绳终端使木桶摇起,而向下落的过程中恰好桶口向下切入水面, 于是伴着一串咚咚的圆润声响,我们掬上了一桶清凉,打上来水后便去浇菜,小孩子总是好奇和爱尝试的,看他浇了几垄后我就去抢他的瓢,他就笑笑把瓢给我,只在一旁做耐心的指导。我是毛躁的,他便告诉我要小心地浇,不要太急,不要让水流伤到那植株顶端的柔弱的嫩叶和刚刚发萌的果实,要顺着枝干,这样浇完后植株周围就会形成一个形状和谐的润泽的圆,于是我按照他所说的那样,克制着毛躁,耐着性子一棵一棵的浇下去,一棵完了,又是一棵,一棵完了,又是一棵一个中午的时间竟也将一畦地浇完了,浇完水,我们坐在地边的树荫下休憩,看那些茄子柿子青椒喝足了水之后顶着烈日茁壮地挺立着,清水涤濯后的枝叶上散发着鲜润的色泽,每行垄沟之间留下了我们一大一小两趟脚印,我不经意地看到他后背处衬衣上一圈淡淡的白色的盐渍,继而发觉自己的额头上曾几何时也留下了这晶莹剔透的微小颗粒,用手指轻轻抹下些许放在嘴里,淡淡的咸味,这时他会摘下一个熟透的柿子,用井水濯净,掰下一大半给我,而自己只是象征性地留下一小点。我小小地咬一口,那唇齿舌间化开的是沁人心脾的清凉甘甜,是的,那是劳动的滋味。就这样,于无声无息之间,他让我懂得了生活朴素的真理。懂得了它,就不再会迷失自己。

     

          在午后洒满夕阳金色余晖的厨房,他挑起高压锅的气阀,伴着呲呲地喷气声响,红烧肉的异香布满整个房间,开锅后他会先夹出一块,冲我眨眨眼,然后放到我的口中晚上的时候我钻到他的被窝里听他讲西游记的故事,这故事往往我们都不能同时坚持到最后就睡着,因此竟没有一次是讲或听完整的。

     

        偶尔他是童趣的,会不顾别人的反对把一项随兴的念头付诸实施,虽然事后的事实会证明这可能需要付出许多代价,他曾经因一时的兴致花不菲的价钱买了一辆车斗在前的可折叠的三轮自行车,这辆车后来被证明也并非完全没有用处,因为我们还曾经用它一起去上街,只是回来的路上差点拐进沟里。说到上街,每次和他上街,在街角的那家老新华书店我都会有所收获,在那里我所有的要求都会得到他慷慨的满足,印象最深的是一套十本的河北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的《小精灵画传》的连环画册,十八年过去我依然保存着,安静地躺在哈尔滨家中我书箱的角落里。

     

            但姥爷并非永远都是那么和蔼,有时他是严厉甚至是暴戾的,还记得92年暑假的一天,刚刚开始作一份临时工不久的表哥中午回来了,说老板告诉他以后不用再来了,于是姥爷带着那顶草帽阴沉着脸出发,下午他回来了,沉默不语地打了表哥。那时我还太小,在惊恐之外不大能理解姥爷为什么发这么大的脾气,现在我明白了,对于那些终日为生计奔波劳碌却又无法改变和主宰自己命运的人们,一份工作到底意味着什么。然而表哥到底还是失业了...如今的表哥已过而立之年,就业...失业...结婚...离婚...似乎还是一样的路,只是不会再有人打他了。

     

          上初中之后,由于课业的加重,去姥姥家的频率由一年或半年一下子变成了三年,我们都在急剧的变化,所幸我每次带去的消息还不曾让他们失望,一件当时我不知道的事是:98年考上大学的时候,姥爷姥姥为我上学拿了2000块钱,而其实他们需要钱用的地方也很多。这是后来爸告诉我的。

     

          大四那年年考研结束后的寒假我回姥姥家,姥爷的精神因为之前的一次胆囊炎的手术已大不如前,一天下午,我和他一起去取报纸,一路上他的步履十分地蹒跚,取完报纸坐在收发室的长椅上,他的目光于虚空中停滞了很久,似乎是在听边上那几个曾经矍铄的老友发着空洞的牢骚。感到隆冬寒意的逼近,想着自己一样渺茫的前途,我唤他回家,他茫然地看了我一眼,站起来,我们就这样一起蹒跚的回家了。

     

          去年夏天,在我学生时代结束后的最后一个暑假,我再一次去姥姥家,同是那个院落,菜园因为队上领导嫌有碍观瞻已经被一声令下改成了花池,我们曾经汲水的井已经被填了,一样的位置上盖起了凉亭,此时姥爷已经是半瘫痪在床上,尽管如此,他还是在我进屋后认出了我,黯淡的眼中有了些微光彩,并从喉头呼出已经不清晰的话语:是费费啊行动不便的他需要别人搀扶才能稍微移动,而久病床前,照顾姥爷的职责竟要由同样年迈的姥姥来承担,我无言,除了默默的吃完他不能完成的余下的饭粒,在他失禁后为他擦洗身体之外,我还能做些什么呢?五天之后我便仓皇逃离了那里,这一走遂成永诀今年1月旧历春节前我得到了自己的第一份工资,为他买了点心并写了信一同寄去,但我的心里是清楚的:他赋予我的曾经的关爱又怎么能是如此菲薄的物品能够报答!

     

          如今,他走了,先于我踏上慈航的归途。在这异邦的孤岛上独自追忆日暮乡关的我却没有落下眼泪,相较于残生之屈辱,他毕竟获得了永恒的解脱,而我知道自己也终有一天会为时间击败,为死神所捕获。可这已无关紧要,只要他的血液还在我的血管里流淌,他的颌骨的棱角依然为我所保留。将他对我的爱藏在心底的同时我将延续着他的生命,他将不死,因为在生生不息的轮回里,爱的繁衍,永远会比死亡的戕残更古老,更勇武百倍。

     

          愿他在另一个世界得到长久的安息。